我不是原罪
關燈
小
中
大
天不遂我願,準确來說,是她不願見我。
我想找張添餘問個清楚,但在療養院的這一年裏,她從未出現在我面前。
為什麽說她不出現在我面前,因為我知道她來過,但我從未和她有過任何交流。
最接近她的一次,是在秋天的一個午後。
療養院花園裏那顆樹的葉子已經枯黃掉落一地,給單調的水泥地面鋪上了一層金色地毯,踩上去就會發出聲響,是只有秋天才有的聲音。
盛盡歡送了我一顆檸檬樹,說是給我的生活增添樂趣,于是我把它種在院子的角落。秋天一到就結滿了金黃的檸檬,墜滿整顆樹,使得本就纖細的枝乾壓力更大,似乎我要是再不摘走這些檸檬,它就要垮了似的。
于是我向護工要了把剪刀,獨自一人跑到那棵樹前,精挑細選為檸檬樹減重。
剛摘下一顆檸檬,我還在欣賞,身後傳來了樹葉被踩碎的聲音。
這個地方不常有人來,除了我沒人會踏足。
我猛然回頭,果不其然看見了那位讓我朝思暮想的人。
她臉上的表情滿是錯愕和尴尬,而我正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看,在她眼裏仿佛我要把她盯出個窟窿來。
實際上不是的,我只是說話磕巴,組織不好語言,加上太久沒開口說話,怕沙啞的聲音吓到她而已。
我意識到她要跑,下一秒一個健步起身沖過去抓住她的胳膊。
她停下了,可不知為何,她看了眼我手裏的剪刀,表情變得複雜起來。
我看了眼剪刀,立刻把它扔到地上。
她的表情立刻換成驚訝和悲傷。
我實在看不懂了,我是啞巴,她堂堂大律師還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不成。
好吧,看來只能我這個小啞巴先開口了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走……”
我說話很吃力,表情也略顯誇張,每每需要開口時我都會刻意低下頭,試圖擋住我猙獰的面部。
她還是不說話,但是也沒了要走的意思,轉過身面對我,就這樣靜靜的看着我。
可惜我低着頭,看不清她的表情,不然我立刻就能知道她想說什麽。
看她實在不說話,我也不好再開口,于是拉住她,把剛才摘下的一個檸檬送給她。
雖然我還沒嘗過,但檸檬肯定是酸的,我種不出甜甜的檸檬。
她沒有拒絕我,收下了我的檸檬。
我對她會心一笑,看向她時她卻沒有像以前一樣對我笑,反而是紅了眼眶。
我知道,她還在內疚。
其實我想告訴她,我根本沒怪過她,不是她的錯。
兩件事都是。
可惜我說不出話,只能用五味雜陳的眼神看向她。
可惜她不懂,也許是我的原因。
眼神表達不出我想要的情緒。
她把檸檬放進包裏,看了我一眼,左手已經伸到半空,卻在我期待的眼神中再次落下去。
“對不起。”
等我回過神來時,她已經走遠了。
我站在原地,愣愣的看她的背影。
她知道了,她什麽都知道。
那年,我16歲。
“小魚姐姐,我的生日,你來嗎?”
“來呀,當然會來,這是阿寧的第四個生日,我當然會來。”
我很高興,說話的語氣都變的歡快:“真的嗎?我在老地方等你!”
挂斷電話,我高興了一整天。
我是個生在四年一度的人,只有四年才能過一個真正的生日,其他時候若是想過,只能提前一天。
生日對于我的意義很特殊,自然要和最重要的人過。
2月29日那天,我坐在海邊,等到了四年未見的人。
“阿寧,猜猜我是誰?”
她從後面遮住我的眼睛,在我耳邊用歡快的語氣逗我。
“小魚姐姐!”我迫不及待轉過身去抱住她。
全世界只有她一人叫我阿寧,我怎麽會不記得她。
她抱住我,對我笑盈盈道:“阿寧又長高啦,現在都快和姐姐一樣高了。”
我擡起頭和她比了比,我的身高實際上只到她的下巴而已。
我不滿的皺眉:“你太高了,我比不上。”
她摸摸我的頭:“怎麽會,你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,将來肯定會比我還高的,到時候去當模特,在電視上走秀好不好?”
“不要!”我瘋狂搖頭:“我才不要當模特,我要當畫家,畫最漂亮的畫,讓所有人都來誇我!”
“那也很棒呀,我們阿寧最棒了,夢想一定會實現的!”
“嗯,會的。”我點頭。
我們說笑着,在海邊坐下。
她拿出了給我準備的禮物,是一條紅色的裙子,和一部手機。
“看,你最喜歡的紅色,這條裙子我挑了好半天呢,你穿肯定好看!”她拿出裙子,在我身上比劃了半天。
可此時的我剪了短發,長期的營養不良導致瘦弱且氣色極差,穿上它肯定不好看。
她比劃半天,我說不好看想拒絕,可她偏說好看,說着還要我試一試。
沒辦法,我只好找了個衛生間,換上這條裙子。
因為是初春天氣還有些涼,這條紅色裙子外面還特地加了件白色的外套,穿上就不覺得冷了。
我換好裙子出現在她面前,她突然眼神一變,鼓掌發出連連驚嘆聲。
“天吶,你穿着太好看了!簡直就是仙女!”
可我不這麽覺得,反而覺得渾身不自在。
她看出我的窘迫,突然靈機一動:“我幫你化個妝編個頭發吧!打扮一下肯定更漂亮。”
我覺得很新奇,也就直接答應了下來。
她化妝手法娴熟,掏出一個似乎是早就準備好的化妝包,坐在石階上就在我臉上搗鼓。
不一會兒,一個精致可愛的妝就化好了。
“怎麽樣?滿意不?”她把鏡子遞給我。
我看着鏡子裏精致漂亮的自己內心再次被震撼,我從未想過鏡子裏這樣漂亮的人會是自己。
她見我愣住忍不住笑了:“怎麽,被自己美的吓了一跳?”
我很誠實的點頭,眼神卻從未離開鏡子裏的自己。
“好啦,”她湊過來:“既然化了美麗的妝,就應該出去走走不是?”
于是,她帶着我去了我從沒去過的商場。
這是我們市最大的商場,也是剛建成不久的新地方,我只是聽說過,可從沒去過這裏。
商場特別大,擠滿了各式各樣前來逛街的人。我們混在人群裏,我好奇的左顧右盼,而她卻始終跟在我身後靜靜的看着我。
也不知逛到了哪裏,我突然被一家店中精美的小物件吸引,拉着她鬼使神差的就往裏走。
這家店的貨架上,牆上挂滿了各式各樣精致可愛的飾品,我看的心癢癢,每一樣都感到好奇,但也只是看看,始終沒有勇氣擡手去拿。
張添餘看出我的猶豫,一個大步走上前,爽快的拿下牆上的一對紅色發圈,紮在我的辮子上。
“看看,喜歡嗎?”她把我推到鏡子前,笑眯眯地看着我。
看着鏡子裏漂亮可愛的自己,我有一瞬間的愣神,手輕輕撫上發圈,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開心的笑。
她見我看的癡迷,爽快的拍拍我的肩:“好啦,這個發圈現在屬于你了,還有什麽喜歡的一起挑一挑,姐姐買單。”
我愣在原地,不可思議的回頭看她。
“怎麽啦?”她仍舊是笑盈盈的:“怕姐姐騙你不成。”
我趕忙搖搖頭解釋:“不是的,只是我覺得這太貴了,要不……還是算了吧。”
她輕輕搖搖頭,雙手搭在我的肩上,轉過身使我看向鏡子裏的我們:“東西再貴,只要是能讓你開心的它就有自己的價值,這個發圈讓你很開心,讓你變漂亮,無論它是否昂貴,都是值得的。”
我聽進了她的話,用力點頭。
“好啦,”她摸摸我的腦袋:“再去逛逛吧,喜歡什麽就拿,今天姐姐給你買單!”
“謝謝姐姐!”我臉上帶着開心的笑,一蹦一跳跑開了。
我至今仍舊記得她說過的話,記得鏡子裏那個沖着我笑的溫柔燦爛的她,那個充滿自信陽光的姐姐。
可是,于我而言,美麗并不是好事。
也許向陽而生的花可以明媚動人,可我是長在泥濘裏本不該生長的野花,沒有人會誇贊我的美麗,他們只想把我拉入泥潭,永遠禁锢在泥土裏,滋養大地,再從我的身體裏開出一朵不該盛開的野花。
這條紅裙子,這個紅色的發圈,困住了我的18歲。
我知道漂亮不是我的原罪,錯的也從來不是我,而是那畜牲不如的男人那惡心的欲望。
我熟讀法律知識,知道什麽是正當防衛,什麽是蓄意殺人。
我身上的傷,家裏滿地的狼藉,我最後撥打的急救電話,鄰居的閑言碎語,都是我脫罪的證據。
我拿起的是酒瓶碎片,不是廚房的刀。
沒想到吧,你終究會被自己做下的孽殺死。
當然,這些除外,我更相信張添餘的專業能力。
可惜她太笨了,估計是腦袋都用來裝知識了,連我的暗示都看不懂。
可是我縱身躍入大海的時候,她還是義無反顧抓住了我。
算了,這回換我抓住你吧。
我等你十五年,如今是第十三年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